北京晚报 2021-05-28
英年早逝的作家尚思伽的文集近日由三联出版社推出,包括评论、小说和戏剧。我认为尚思伽的虚构作品有一个鲜明的特色,即以历史作为主要题材。短篇小说集《太平鬼记》是历史故事的再演绎——主要是《左传》《史记》和其他早期史书中记载的故事。史籍中的寥寥数语,被扩充成精致、生动的故事,其中《知音》《万人敌》《神君》几篇,尤其细腻精巧。作者遣词用句,调动读者感情的能力,从这几篇小说中可见一斑。剧作《中书令司马迁》则讲述司马迁在李陵之祸后的精神历程,显示出作者严肃地面对史书和历史本身的愿望和行动力。

一个有经验的创作者选择以史书作为创作来源,绝非一个轻松的决定。故事走向和主要人物的性情已经锁定,看似比凭空创作更轻松。但这种轻松也是枷锁,留给作者腾挪的空间更小。这种创作方式,逼迫作者不再以情节为故事的最吸引人之处,逼迫作者进入更深层的解读,挑战和推翻读者因为熟悉感带来的厌倦和先入之见。这正是尚思伽创作的出发点。
尚思伽的写作,首先是在尝试找回历史的美感。这种美感,不是文学手法的细腻或言辞的曼妙——虽然作品中并不缺乏这些。它更像是《太平鬼记》的《后记》中所说的“历史的质感”,这质感不但包括名物细节的准确,也包括对另一个时空中人与事的场域的把控感。对质感有要求的历史写作,就必然不会指向汹涌的“大历史”。无论是《太平鬼记》还是《中书令司马迁》,总是从历史文本的深处切入。在那里,情节的走向已经决定了,但细节、人心还是空白,那就是她的故事开始的地方。
读《太平鬼记》,让人联想起中岛敦的《山月记》——同样是一部重写历史故事的杰作,同样用澄净敏锐的笔触体会历史人物。与中岛敦不同的是,尚思伽故事中的主人公,常常不是大名鼎鼎的古人。《万人敌》写中水侯吕马童在项羽死后的生活,吕马童并未正面出现,他逐渐落魄的经历在别人的叙述中拼合成型。《陌上桑》的背景是巫蛊之祸那段惨烈阴郁、改变了西汉后期政局的历史,故事的主角是始终懵懂的汉宣帝生母翁须,戾太子只是个影子。《知音》则从一个琴童的眼中观察刚刚统一六国、睥睨天下的秦始皇,故事的背景音,是激越而遥远的《易水寒》。这不但是一种巧妙的文学手法,也正是尚思伽在历史写作中的追求。她想要描述那些史笔匆匆带过的人物,那些历史深处可能被遗忘的情感、尊严与生命。失意者、失败者、边缘者——那些天涯失路之人,因此成为故事的主角。
当代创作者惯在古代的经典中汲取营养,而尚思伽选择的是比较困难的一条路。她没有选择渲染动人心魄的情节,也不叙述通俗作品津津乐道的重大事件。她沉浸在史书文本之中,从不回避其中的痛苦。这样的写作,本身就具有惊人的勇气。这种写作的指向,也因此必然不会限于重新讲述一个故事,而是尝试对历史的再做理解。
历史文本中永远留有空间,永远有被重新理解与叙述的可能,找回经典文本、重新理解历史却绝不简单。《左传》《史记》这样的作品,既有体量,也有难度。不仅对普通读者如此,对于研究者也是如此,让历史文本展现出丰富性与复杂性,也许是只有文学才能完成的任务。已故的台大历史系教授逯耀东留下一部没有最终定稿的遗作,题目是《抑郁与超越——司马迁与汉武帝时代》。这部书三联版的正文之前,影印了作者的一页手稿,题目叫《残灯》。《残灯》本是逯耀东先生为《抑郁与超越》准备的书序,形式却是一篇小说。故事的开头,是朔风、密云与黯淡的光线中下值归家的司马迁。在《抑郁与超越》中,逯先生已充分地论述了他对司马迁、《史记》和汉武帝时代的理解,行将定稿之时,却以小说为序。他或许是同样感到,学术、准学术的写作,都不能完整地传达自己对历史的理解。于是,文学成了最终的出口。
尚思伽的尝试与逯耀东如出一辙。他们以文学的方式,重新阐释历史文本。专业历史学研究者常感到自己对历史文本拥有更权威的解释权。只是,现代学术研究,很难说不是同时肢解了文本,让它们对象化,变成了“史料”。史书成为支持现代学术研究的材料,而不再是司马迁或班固精心结构的作品。而文学创作要考虑的是,如何回到整体的文本中去,把文本交回到个人手中,让它们再一次地从“史料”(source)变回“作品”(work)。如何在通俗性历史读物与学术研究之间,重新寻找文学的位置与意义。
从《太平鬼记》到《中书令司马迁》,尚思伽在她的小说与剧作中重新尝试发现历史。所谓发现,并非复活真实的历史。而是作为今人,给予古人最大的理解与共情,并最终投射到我们自身。《史记》成书距今已超过两千年,两千年来的读者,不断地阅读、注释、解说与再解说。司马迁与《史记》未曾变动,每一世代的读者,都得到了自己的《史记》,也同时将自己投入了这条沸腾不息的时间的河流。
历史写作永远都会有它的读者。只要我们对人还有兴趣,对自身的存在还有焦虑,历史与史书就永远被追溯、被重述、被塑造。然而,我们需要何种历史叙述?文学又应当在其中扮演何种角色?今天我们如何做文学的读者?如何做经典的读者?这是尚思伽的历史写作留给读者的问题。
(原标题:尚思伽“重新发现”的历史写作)
来源:北京晚报 作者:田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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